谢志强
墨西哥女作家安赫莱斯·玛斯特尔塔的《大眼睛的女人》可以说是一部小小说集,它讲了三十九个大眼睛女人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缘由来自作者的一段亲身经历,她女儿年幼时患了重病,数天昏迷不醒,为了让女儿相信自己是“世代相传的奇女子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值得活下去,作家在女儿的床边,讲起家庭中一群姨妈的故事。这些精彩的故事,唤醒了昏迷中的女儿;成书后,也感动了读者。
《大眼睛的女人》最后一篇,作家假借何塞·里瓦德奈伊拉姨妈的大眼睛的女儿患重病,写了自己真实的处境:要怎么做才能让女儿继续留在人世间呢?这类似哈姆雷特式的考验。她讲到第三十九个姨妈的故事的时候,女儿睁开了双眼,似乎在姨妈的故事中体会到自己应该、也必须活下去。
我不知道玛斯特尔塔是否受了《一千零一夜》形式的影响,两者都用故事去抗拒厄运,阻止死亡的降临。这就是故事的力量,要是故事不精彩,死亡就会乘虚而入。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男性读者,我看见了《大眼睛的女人》的女人世界:她们活得蓬勃、艰辛、执着、勇敢。她们太有能耐了,她们用智慧支撑着自己的一片天地。
玛斯特尔塔是拉丁美洲文学新一代领军人物,其代表作《大眼睛的女人》也承继了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的魔幻元素,但是表达方式各异。玛斯特尔塔更擅长着眼于细微之处写女人。她几乎在每篇小说里都要妥帖地安置着充满容量和内涵的细节,人物由此鲜活了。
《手枪》中的奇拉姨妈,离弃了跟她生活了七年的先生,所有的舆论对她非议,因为那是“一个忠实的双眼中充满了善意的男人”,“一个没对她抱怨过一声的男人”。奇拉妻妈采取的是只做不说的方式,她忙着打理自己的事儿,没时间去争辩。作者选择了一个特定时刻一个特定的地点一个特定的方式来揭示奇拉妻妈的婚姻秘密,而且,用的是另一对夫妻的事儿。美容厅是女人聚集的地方孔苏埃里托·萨拉萨尔的丈夫闯入,用手枪威胁妻子。奇拉姨妈从角落出来了,夺了他的手枪,她用手枪瞄准男人,像瞄准无形的男人世界,而且,她声称“我是她的代表”。她用了复数:“我们受够了,我们早就不害怕了。”她关上了手枪的三层保险。夺枪的同时她终于说出了憋闷在心里的话,于是读者知道,她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于是读者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丈夫分手了。
《骨灰》则写了女人与女人的友情。友谊深到什么程度?作者没有写一个死去的女人和一个活着的女人过去的友谊,而是截取面对骨灰盒的悼念。玛丽姨妈生前的这位知心女友怀念的方式奇特她悄悄取了盆中满满两勺骨灰,放入带来的瓶中,她安慰发现她的女主人,表明这是死者的允许,而且,这瓶子就是死者所送。这位知心女友说:等我死了,人们把我的骨灰也放进去,从此我便和朋友融合在一起了。这是一个瓶中的女人世界和永恒友谊。
《有很多很多幻想的莫妮卡姨妈》讲的是白日梦,天真的幻想,可笑的希望。莫妮卡姨妈从来就不能安闲下来,因为,她有五分钟安静,那些奇思异想就会满溢出来。所以,她必须忙做事,用行动去抵御幻想的降临。天真的幻想和辛劳的工作就这样对立统一成一个莫妮卡姨妈。书中有一个细节,她烤出那么多那么美的奶酪饼干,她用吃堵想一口气把饼干全部吃光。最可爱但又最糟糕的是:吃完了那么多的饼干,她意识到,她的身体里还是有空间容得下某个荒唐的念想。于是她无奈地带着幻想和希望上了床,闭上眼想看看它是否会自然消失,可是没有。结尾点了她对这种状况的煎熬:一个女人精神生活的空虚。
这是一部无主题变奏的小说集,也可视为一部长篇小说。这种集合短篇(小小说)为长篇小说的方式,在当代的小说创作中已不罕见了。而本书结尾那个故事,串起了《大眼睛的女人》的整体框架。作者不给每篇出标题,也许就是为了消除单篇独立的倾向,从而构成一种多声部合奏的效果。
读毕此书,我在扉页里写了一句话:涓涓细流汇成了一条女人河,当然,这也是一条生命之河。
(本文来源:宁波网-宁波晚报)